【豆芽詹】二十首情诗和一支漫长的歌 (上)

By.seeotter
#名字取自巴勃罗·聂鲁达的作品《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关于七个吻与两次道别。
#献给起司,白色情人节快乐。



ONE

布鲁克林的夏季是从海底深处越狱的囚徒,带着四月末的丝丝湛凉与六月初癫狂的炽热,丧失理智地猛然卷过街区边境,卷来远方海面上咸涩的风,卷起沥青路上散发着汽油味的干燥尘土,继而逃之夭夭。它尝起来是焦黑、粗粝,与暖和的。当起风时,你能在空气中嗅到一点儿战争四起的硝烟味,但温和干燥的夏风会拂去你无几的焦虑,让你心安理得地沉浸在一九四一年平和的虚影中。

嶙峋枝干上纷披的树叶婆娑作响,于是凝滞在路面上纵横交错的树影晃动着,变得含混不清。巴基沿途走在树影下,从绿叶间隙中散漏下的光束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他正同他的朋友谈话:"她以前在和一个橄榄球队里的家伙约会,但他们前阵子分手了——"巴基笑起来,"米德伍德最炙手可热的红玫瑰落在了我手里。"他用手肘撞了撞他闷笑的同伴,"她答应把她的朋友带来,一个红头发的可爱姑娘,加里·麦斯威尔。"


"加里·麦斯威尔。"史蒂夫重复了一遍。

"放轻松,伙计,"巴基冲他眨眨眼,"问她想喝什么,闲聊两句,再邀请她参加毕业舞会。相信我,这比解几何题容易多了。"

史蒂夫卷起一个无奈的笑,"我会尽力的。"

"我们到了。"巴基停住脚步,他身旁的史蒂夫抬起脸,在日光中眯起眼望向这家精致的咖啡馆。"好吧…"他咕哝道,皱起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等等,"巴基叫住史蒂夫,他往后退一步,打量着他削瘦且困惑的同伴,"过来,"巴基勾勾手指。

史蒂夫以一个笨拙的军姿向前踏了一步,而巴基大笑起来。他伸手替史蒂夫扯松了他的棕色条纹领带,"你看起来快被勒死了。"

史蒂夫不自然地动了动,巴基停在他领口的指尖令他颈项发痒。

"鹿仔。"(Bucky.)他开口。

"嗯?"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个皮条客吗?"

巴基扬起眉毛,"小混蛋。"他拍了拍史蒂夫单薄的背脊,一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带向咖啡厅的玻璃门,"——来吧,她们会喜欢你的。"




史蒂夫尝试插入话题,在几句干巴巴的一问一答之后放弃了:他无意识地看着巴基的侧面走神,他不像巴基这样游刃有余,女孩们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当巴基把话题推到史蒂夫这儿来时,史蒂夫猛地眨眨眼,仿佛被惊醒一般,他手一抬,不慎碰倒了桌上的杜松子酒。

玻璃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动响使姑娘们的注意力头回焦距在史蒂夫身上,不知怎么的,史蒂夫倏地心如擂鼓,他扯过桌边的方巾试图堵住淌下桌角的液体,桌上热切的谈话被突兀地中断,史蒂夫难堪又内疚,他低声说对不起——他不想搞砸巴基为他安排的约会。若不是巴基为这事儿动了不少歪脑筋,史蒂夫压根不想赴约。

巴基帮他扶起酒杯:"你不能每次见到漂亮姑娘都这样。"史蒂夫的傻样子令他无奈又好笑。

他的玩笑令史蒂夫如释重负,心跳逐渐趋于平缓。史蒂夫最后将餐巾在桌面上重重擦拭两下,收回的手握成拳头搭在腿上,掌心里是黏腻的酒水与汗液。

坐在他对面的杰西卡那头同巴基一般颜色的栗果色长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她对史蒂夫的笨拙报以善意的微笑,并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史蒂夫感到脸颊有些发烫,而巴基在桌下使劲捅了捅他,窃笑着冲他使眼色——

说点什么。

"谢谢,"于是史蒂夫干巴巴地说,"我很好,不用了。"

巴基夸张地发出无声的叹气,史蒂夫则假装没有注意到,像颗傻土豆一样挺直背脊端正地坐在那儿,视线游移着,盯住木质桌角的一个小圆点,心里期盼能快点结束这场四人约会。

史蒂夫知道杰卡西是巴基的准舞伴;他俩倒是挺相配。他身旁的巴基努力想把加里·麦斯威尔的话题转移到史蒂夫身上,但眼下她的注意力全在巴基那儿。她娇俏的面庞上挂着甜蜜且淘气的笑容,正热切地向巴基描绘着她预想中进行的毕业旅行。加里也喜欢巴基;当然啦,谁会不喜欢鹿仔

"詹姆斯,"那女孩纤细的手指在桌面划着圈,试探地问,"你的毕业晚会有着落了吗?"

巴基看起来像是突然被呛到了,他眨眨眼,将举到嘴边的高脚杯放回桌子上,"这个,"他的目光迅速地划过杰卡西,与史蒂夫短暂地对视,然后谨慎地开口,"事实上…"

"史蒂夫。”
突然被点名的史蒂夫吓了一跳,他茫然地将目光收回,落在杰西卡脸上。杰西卡缓慢地将手放在玻璃桌上,轻快地说,"说到这个,你愿意跟我跟我一块参加晚会吗?"

史蒂夫诧异地张开了嘴,"我…"他看了看巴基,随即意识到杰西卡只是想将巴基让给加里。

“哇哦。”惊讶只是从巴基的语气中迅速地掠过,他举了举杯,面庞上挂着他那副不怀好意、又无伤大雅的痞笑,“要问我的话,我没有意见。”

“那——我的荣幸。”于是史蒂夫回答。意外收获。他想。看着杰西卡粽栗色的,微微卷起的发尾,那张精致的脸蛋恍惚间和巴基坏笑的脸庞重叠了——他的肺不好,大概是微弱的酒精作用——巴基那张焕发而英俊的脸正自信满满地说:“你一定要牵着布鲁克林最漂亮的姑娘出场,让那群恶霸的眼珠子都掉下来,口水直流!”

"所以这里只剩我们俩啦?"加里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觉,那张面庞又重变回杰西卡有些心不在焉的脸。加里问道,双眸闪闪发亮,"詹姆斯,你呢?"

巴基温和地说:"在我这,你永远找不到失望。”

而加里放声大笑,"好极啦,我还担心自己找不到舞伴呢!"她一仰头饮尽高脚杯中的酒精,脸颊带着轻飘飘、快乐的红晕,"詹姆斯,来嘛,加入我们的毕业旅行。如果你想,捎上你的朋友,怎样?”

“喂,史蒂夫,”巴基问他,“怎样?”

史蒂夫努力捊直自己的舌头,“当然没问题。”他回答,掌心里粘腻的酒精让他紧张,他嘴一快,补充道,“加比小姐。”

"很好。"红发姑娘快活地说。她打量着史蒂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另外,我叫做加里。"

当他们在咖啡屋门前道别时,巴基颇具绅士风度地握住女孩纤细的手,在对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史蒂夫看着,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情感,喉咙发干。




TWO

昏暗的角落里摆放着的那台复古留声机卖力地从它那锈迹斑驳的大喇叭里涨出俏皮的爵士乐,同毕业生们情绪高涨的谈笑与尖叫混杂着,涌进史蒂夫的耳廓里,震颤他脆弱的耳膜。

史蒂夫在人群中被撞了个满怀,那名高大的男子冲他扬了扬手,道歉被淹没在狂热的音乐中。他被推搡着挤到了舞池边缘,梳理整齐的金发此刻七竖八翘地支棱在额边,史蒂夫狼狈地贴着墙壁,几乎找不着北。


他借着昏黄且闪烁不明的灯光四处搜寻,想找到他今晚的女伴,或者他那兴许正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朋友。杰西卡这时候踏着咚咚作响的高跟鞋,费力地推开她前边挡道的人,直径来到史蒂夫面前。她的面颊绯红,看不出是醉意还是愤怒——抑或两者兼有。

杰西卡俯下身来,动作激烈而果断地脱下了她那双四英寸的高跟鞋,丢在一旁,然后质问他,“史蒂夫,你究竟会不会跳舞?”


史蒂夫没听清,一个G调的提琴音灌满了他的耳朵。“什么?!”他大声问。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羸弱的小个子专注的神情令她的震怒如潮水般无力地褪去,她缓和了语气,“如果你不擅长跳舞,我们可以在这边休息一下。”

史蒂夫反应过来,一点点羞愧冒出来啃食着他的胃部,里面空荡荡地晃荡着的酒精令他涨红了脸,“好。”他答应下来,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杰西卡坐立不安地同他在舞池边坐了几分钟,视线不经意地在人群间巡视,她不痛不痒地和史蒂夫谈了几句最近的电视节目、学校中的八卦事迹,史蒂夫答不上几句话,于是气氛变得诡默,话语在他们间逐渐干涸,像走向死亡的河流。史蒂夫木然地盯着五光十色、人群攒动的舞池,渴望能瞥见巴基的影子。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黑影蓦地自前方投下来,罩住了史蒂夫,史蒂夫一抬头便看见了与他同年级的麦克·史密斯那张混杂着轻蔑、愤怒与志在必得的面庞。

麦克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向杰西卡说话,好似根本不屑劳神搭理史蒂夫一般——史蒂夫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喉结上下滚动。

他与史密斯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就是个狂妄自大的混球。但杰西卡诧异地望向史密斯的眼神就仿佛他是执剑前来的骑士一般。史密斯好言好语地哄劝杰西卡:“亲爱的,我错了。你是不是该停止跟我怄气了?”他向杰西卡伸出手,那手掌不同于史蒂夫的瘦骨嶙峋,而是宽厚又结实,“——你没必要委屈自己。我带来了几个朋友,你一定想见见他们。”

杰西卡的脸颊染上一抹兴奋的红晕,她望了望史蒂夫,眼底都是歉意与解脱。杰西卡是个好姑娘,史蒂夫干涩地想。他简短地点头,“我没大碍,你去吧。”

于是杰西卡穿上高跟鞋,快乐地牵住史密斯的手涌进人群里去了。史蒂夫无声地松动了背脊的曲线,独自坐在人群的边缘,放松而失落。




巴基隔着人群,远远地,一眼便看见他朋友孤零零地靠在椅子里、那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身影。

“怎么啦?”巴基困惑地转头,问他刚从长桌边姗姗走过来的舞伴,“杰西卡呢?”
加里耸耸肩,“我刚才看见她和麦克在一起。我就知道!他俩分手从不超过一星期。”

“——等等。”巴基的眉毛弯成一个警觉的弧度,“她就这么把史蒂夫晾在那?”


加里不满地撅起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又不是要人时时刻刻照看的孩子。”

"他是我的朋友,"巴基拧紧了眉头,“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至少应该对我最好的朋友表现出基本的尊重。”

“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加里哼道,不客气地回敬,“他跟你根本是俩个世界的人。你难道看不出吗?这里没人喜欢他。"

巴基张大眼睛,"小姐,你的教养被你喂给那些在你身边打转的哈巴狗了吗?"

"什么?!"加里眨动她的眼睛,不可置信与怒意扭曲了她的妆容,"我只是实话实说,看他那副固执木讷、病殃殃的傻样子,单纯得像个椰菜娃娃,浑身上下都贴着原装标签——”

“你最好马上闭嘴。”巴基忍无可忍,严厉地打断了她,"我不允许有人这么说史蒂夫。"

加里怒极反笑,她将杯子磕在长桌上,冷声道,“你再这么和我说话,我俩就玩完了。”

见鬼去吧!巴基愤怒地想。火焰灼烧着他的胸腔,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眉毛拧做一团,“你错了。史蒂夫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值得一切。他压抑着自己要喷薄而出的怒意,这使得他的嗓音仿佛挫刀一般坚硬、沙哑,“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你是对的。”
他嗤气,“我俩玩完了。”

詹姆斯果决地转过身,不去看加里那羞愤交加的面庞。快意在他胸腔里蓬动,他感到肆意的轻松,他从未如此如释重负,他在人群间快步穿梭,向史蒂夫、他的光走去。

他的朋友无精打采地缩在靠椅里,两条眉毛耷拉下来,像根气馁的豆芽菜。忽明忽灭的光打在他的金发,他的侧脸上,在他深陷的、营养不良的眼窝处蓄起深深的阴影。这才是我想要的。詹姆斯心底的啤酒海咕噜噜地冒起了气泡,他思忖,永远不要让史蒂夫再系那么紧的领带。他看起来就让人要透不过气来。

巴基俯下身,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惊得史蒂夫几乎一跃而起。

"没了我你该怎么办呢?"巴基说。他笑起来,包庇又纵容。

史蒂夫错愕地眨巴眼,他往巴基身后看着,"你的舞伴呢?"

“他不见了,”巴基的嘴角卷起一个狡猾的弧度,"所以我来找他。"他像模像样地向史蒂夫行了一个绅士礼,“考虑跟我跳支舞?"

他说:"你值得一个舞伴,而我是这里最好的一个。”




"I wouldn't know,
我不知道,
Where to start,
从哪开始,"

巴基伴着慵懒的音乐轻轻摇摆,在史蒂夫的颈间吃吃笑。史蒂夫的手搭在他腰上,"所有人都在看。"他悄声说,话语中的笑意困扰又真实。

"让他们看去吧。"巴基的手从史蒂夫的手臂上滑下来,扣住他的五指,那嶙峋的关节几乎刺痛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低语。

"I got to stop this obsession,
我必须停止这般痴迷,
I got stay for no reason,
我没有理由留下…"

史蒂夫的舞步笨拙滑稽,巴基牵引着他在舞池中缓慢地旋转,史蒂夫不慎再次踩在了巴基的牛津黑皮鞋上,"抱歉。"他傻笑着道歉,看起来有几分醉醺醺了。

巴基威胁他,"你得赔我一双新皮鞋。"史蒂夫默契地搂住他转了个圈,然后他俩都笑了——
他们没能跳完这曲,"你的舞步太糟糕了。"巴基不满地抱怨。他悄悄地从长桌上偷了一提夏日啤酒,和史蒂夫溜出礼堂,肩并肩地越过后廊,把喧闹的夜晚丢在身后,醉醺醺地靠在一起。爵士乐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I'm always waiting,
我总是等待,
For what comes prays,
总是祈祷…"

"她喜欢你。"史蒂夫突然说。

巴基凑近史蒂夫,清亮的眼眸里浮现着醉意。"是吗?"他反问,"怎么样的喜欢?"

"I got to stop this obsession,
我必须停止这般痴迷,
I got stay for no reason,
我没有理由留下…"

史蒂夫想说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微微张开嘴,巴基却竖起一根手指,"嘘。"他轻轻地噤声,只有那几句深情、感伤的歌曲,填满了他们间的空白。

"告诉我你想说的。"他声音暗哑,那呼吸渴求、颤动。史蒂夫伸手捉住了巴基的手腕,巴基顺从而柔和地看着他,他的眼睑翕动,轻悄悄地闭上眼,探过身子吻住巴基。他感受到巴基柔软的双唇,他轻轻地吻过他的嘴角,巴基张开唇齿、有条不紊地回吻他,他在巴基的吻中尝到黑俄罗斯(*鸡尾酒名称)的味道,他吻起来像莫斯科的白雪,像布鲁克林的夏季;史蒂夫的呼吸颤抖着,几乎为此叹慰、落泪。他尝到他的白昼,他的黑夜,他所能拥有一切最好的事物。

他感谢主。








to be continued 








*1 毕业舞会上的那首曲子为Lou Doillon的单曲《Where To Start》http://music.163.com/song/35040590?userid=303122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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