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詹】二十首情诗和一支漫长的歌 (中)

#前文(上) 

 
 

Three.

那张地图有些年头了,史蒂夫把它从书柜的深处拔出来,抚平上面纵横的折痕,将它摊平在布满刀疤的木餐桌上。

“我们当然要来场毕业旅行了。”巴基是这么说的,“要惊心动魄,独一无二。”

“你想要什么,丛林冒险?”

“加勒比海滩?”

他俩正儿八经地说。史蒂夫点头,“我们没有钱。”他指出其中的逻辑漏洞,然后又补充,“我没有钱。你有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巴基叹气,他吮了一口手里刚从街口的冰淇淋车花了五美分买的香草冰棍儿——说真的,五美分,那是他身上仅有的现金。“我们可以…呃,找近一点的地方。”他模糊地说,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椅腿在水泥地面上猛地刮出一声尖锐的呲啦声,然后他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巴基叼着冰棍,拿过地图边的一支铅笔头,在他们所在的街道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那条铅线歪歪扭扭地沿着公路,横穿地铁线,停在了标着“展望公园”的图样上,断了一半的笔尖在泛黄的地图上戳出了一个洞。

史蒂夫不太想扫他的兴,但他还是带着歉意勉强地说,“鹿仔,我对花粉过敏。”而森林公园对他而言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是噢。”巴基摸摸鼻子,嘴里的冰棍使他的话语含混不清,“反正那也没啥好玩的。”

史蒂夫俯下身子去,缓慢地扫视那张快散架的布鲁克林区地图,目光粘着在一个湛蓝的色块上。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什么,“科尼岛,怎么样?”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和笃定,“这地图是我妈妈的,那时候科尼岛海湾还没被填满呢。”

巴基的眸子被史蒂夫一句话给点亮了,“怎么能忘了科尼岛呢!”他兴高采烈地大喊,全然忘了他嘴里有只咬了一半的冰棍。那根冰棍滑不溜秋地从他嘴里溜走,摔在了脏兮兮的地上。

史蒂夫笑了,伸手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巴基。“我们只要坐地铁就能过去。”他说。

巴基潦草地擦了擦嘴巴,把纸巾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抛进垃圾篓里。他栗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嘴角挂着笑意。史蒂夫注视他,日光打窗户的罅隙中漏下来,把他的表情晕染得柔软了。他募地回想起毕业的那个晚上,巴基与他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吻,那让他沉醉了,胸腔里像刮起西伯利亚平原猎猎的风来,猛烈的感情击中了他。他不提起那个夜晚,巴基也不。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横越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沟壑中——有什么东西自那其中萌芽了。绿意柏然,蠢蠢欲动。

史蒂夫撑着桌面,他探过身子凑近巴基,将唇贴在巴基的上。巴基没有动,史蒂夫感到他柔软的呼吸喷在他鼻翼间。他轻轻地吻了巴基,直到唇齿间都是香草冰棍的甜味儿。




Four.

他们挤了一路混乱不堪、堪比沙丁鱼罐头的地铁,对史蒂夫而言,这趟旅行更像是在地狱公路上走了一遭,在新西区车站下车时,史蒂夫已经闷出了一背的冷汗,他呼吸急促,濡湿的金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地铁站人头攒动,不同肤色的人们操着各式口音的英文,提着旅行包来来回回。巴基陪史蒂夫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找到一辆观光车,摇摇晃晃地把他们带到了凯斯班公园。

“旋风飞车!”一下车,巴基拽住史蒂夫便直奔那个高大气派的娱乐设施,“来试试,绝对带劲!”

“喂,鹿仔,”史蒂夫极不情愿地被扯得踉踉跄跄,他试图阻止巴基,“你看,海滩上那个摩天轮看起来也很好,不如我们去玩那个…”

巴基瞪圆眼睛,“你在开玩笑吗?来这里为了玩摩天轮?”他喷了一口气,态度坚决地往旋风飞车的方向走去,“别怂嘛,你肯定喜欢它,试问——谁他妈不想玩旋风飞车!”

史蒂夫面色发白地看着那个在空中720度大转弯还不停自转的可怖大块头,上面密密麻麻绑着的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和狂笑声刺破空气扑向他,幻化成一只张大血盆大口的魔鬼朝他狞笑,折磨他的心脏。太邪恶了。史蒂夫默默打了个寒颤,他还没有做好在这种地方赴死的准备。


“不如我在这里等你?”史蒂夫严肃地问。

“丢下我一个人玩?”巴基露出一个坏笑,“想都别想。”他勾住史蒂夫的肩,“我认识的那个史蒂夫·罗杰斯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你该不会是个假史蒂夫吧?”

史蒂夫在巴基殷切的视线下败下阵来。他眼睛盯着地上,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巴基。

当然,这种心软在十分钟后就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折磨。坐在极速飙飞的巨型机器上,史蒂夫脆弱的心脏飙升到了喉咙口,随时会炸裂,失重感把他提到天堂上,又猛地让他摔到地狱下去,他瞪着眼睛,眼眶几乎裂开,猎猎的风好像要把他的头皮给掀下来,吹得他流出生理性泪水。他呼吸急促,凉风灌了他一喉咙,想咳嗽又咳不出。他反过头去看巴基,巴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而是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史蒂夫咽下一口夹着从沙滩上吹来的沙砾的风——极有可能是他的错觉,他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他感到胃里排山倒海,有什么顺着食管涌上来了,堵得厉害。

史蒂夫虚弱地闭上眼,紧咬着牙——怕一张口就吐出来——在结束之前都没有发出声音。


巴基在下车时被史蒂夫煞白的面色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乱地把脚步虚浮的史蒂夫扶下来,史蒂夫一个趔趄跌在路旁,看起来快晕过去了。巴基紧张地捉住他,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好玩儿吗?”史蒂夫虚弱地问他,他气喘吁吁地强调,“我问你,说实话。”

“…还行?”

史蒂夫吐出一口气,“至少没白坐。”他含糊地嘀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他猛地往前一倾,一手扶着长椅,另一手捉住巴基的手臂,在草丛边一顿猛吐,巴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这之后,在史蒂夫的强烈建议下,俩人去玩了三趟摩天轮和四次旋转木马。一支游行乐队停在旋转木马旁演奏一首欢乐的苏格兰民谣,一曲转一圈。

临近黄昏时,俩人在沙滩上晒了一会儿太阳。史蒂夫去给他俩买冰淇淋,披着件衬衣跑到公园口的纳森家要了俩份香草味的冰淇淋。他往回走时,巴基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束小白花,“看,那个吹长笛的姑娘送给我的,”他兴高采烈,把那捧花塞到史蒂夫的臂弯里,“很可爱,是吧?毕业快乐。”

史蒂夫茫然地眨着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手里的冰淇淋啪地栽进了沙子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甚至一个单词都来不及说,又是一个喷嚏。

巴基的欣喜转为了担忧,“你怎么了?”

史蒂夫的呼吸猝然变得急促起来,猛烈而短促地吸气,他摇晃了一下,巴基连忙捉住他的肩膀,“花粉,”史蒂夫费了老大劲才吐出一个词,他断断续续地往胸腔里吸气,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嘴唇发白,手里那束不知名的野花落在沙地上,“过、过敏。”他喘息着,还想伸手去捡那束花。巴基惊恐地拉住他,“天,我忘了!”巴基把他一拽,让他软趴趴的手臂搭在他强健的肩膀上,“等等,我送你去医院!”

史蒂夫想说:我的哮喘烟在背包里。或者:别慌张,这种事经常发生。你能帮我留着那束花吗?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感到无法呼吸了,痛苦而疲倦地瘫倒在巴基的肩膀上,唯一能说出口的就是“对不起”,我又毁了我们的毕业旅行

巴基怕极了,他一言不发地把史蒂夫往上一托,将他瘦小的朋友背到背上去,在沙滩上狂奔起来。




史蒂夫醒来的时候,巴基已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露出半张面庞,看起来疲惫又满足。

史蒂夫还戴着吸入器,他脖项酸痛,八成是枕头位置不对。现在已经是深夜,病房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他无声无息地观察了一下巴基,心里惋惜手边没有纸笔:他想画下巴基睡着的模样。他的确画过几幅巴基的画像,鉴于他身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但他从不给巴基看,他能想象巴基说他娘们兮兮的模样,这让他想笑。

他给巴基准备了别的毕业礼物,一块漂亮的、带指南针的怀表。那块表被他藏在背包的内袋里,他敢说巴基会喜欢这个。他躺在黑暗中,想象巴基看到那块表时候欣喜激动的样子,又觉得很开心。

史蒂夫松开被冷汗浸得发凉的拳头,惊觉自己手心里躺着一个柔软光滑的小东西。他把手伸出来,在月光下看见一朵被攥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小白花。史蒂夫在床头柜看见一本圣经,他努力伸出手去,蹑手越过巴基的头顶,够了两下才抓住那本厚实的小书。

但巴基还是被他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咕哝,“哼?”他从臂弯间抬起脸,看见睁着眼的史蒂夫时既欣慰又困顿,“感觉怎么样?”

“很好。”史蒂夫歉意地说,他迅速把那朵小花卡进圣经里,将那本装订书塞进枕头下边,“鹿仔,”他犹豫着说,“上来睡吧,护士不会发现的。”

巴基倒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脖子都快断了。”他抱怨,脱了鞋一骨碌爬上病床。

史蒂夫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他俩倒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史蒂夫还小的时候,他妈妈常在医院值夜班,巴基就总是怂恿史蒂夫去他家跟他一块睡。巴基暖呼呼地贴着他,看起来快撑不开眼皮了。“晚安。”他轻声说,凑过去在史蒂夫嘴角飞快亲了一下。

“晚安。”史蒂夫小声回答他。他面颊发热,内心被奇异的柔软包裹了,像是漫步在太空、或浮在暖洋洋的海面上。他阖上眼,幸福地睡去了。




Five.

史蒂夫感到喉咙干哑,他沉默着,这静默几乎压垮他。

“史蒂夫,我该走了。”巴基说。

史蒂夫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巴基,从头至脚,看他灰棕色的眼睑,那眼眸仿若一口深井反射着阳光;他干练的短发,不服帖地翘起在额边;他英俊的面庞,还有那身笔挺的军装贴合地穿在他身上的模样。巴基没有闪退,他在史蒂夫湛蓝的瞳膜上看见自己清晰的剪影,像在澄澈的玻璃上深蚀出来的轮廓,风雪都无法消融。风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中呼呼作响,吹散一切可能落下的言语。他们不需要言语。巴基缓缓地张开双臂,伸展开他健硕的双肢,他向前一步,紧紧地拥住了史蒂夫,将他们空荡荡的胸腔间的空气挤了出去。

“我也会参军的。”史蒂夫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出。

巴基啼笑皆非,他深知这句承诺的可行性,但他不再打算劝阻史蒂夫——这可是史蒂夫·罗杰斯啊。他低不可闻地叹息,向后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巴基握着史蒂夫削瘦的肩膀,那副骨骼在他手中仿若一用劲就会被折断似的。史蒂夫面上还是那样倔强、固执的神情,蓝眼睛里闪着灼灼逼人的光芒。

“我该走了,你千万别一个人犯傻。”

“才不会。”史蒂夫反唇,“你把我俩的傻气全带走了。”

巴基微笑起来,他低下头,轻柔、虔诚地在史蒂夫额上印下一个丝毫不带情欲的吻。史蒂夫的眼睑颤抖起来,鼻翼翕动,他嘶声说:“活下来!”那声音是笃定的,几乎哽塞了,“——在我参军之前。”

巴基松开了他。他的神色严肃,对着史蒂夫轻微地点了点头。而后他向后退一步,反过身,走了。

史蒂夫站在原地注视着巴基的背影,他眯起眼努力辨认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色块,风吹进他眼里,使他干涩的双眼刺痛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更加蒙眬了他的视野,那短小的影子在街头一晃,彻底消失了。

猛地又是一阵秋风卷来,史蒂夫于是收紧了外套,他收回视线,在狂风中步履艰难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夏天终究过去了。












*1 科尼岛与旋风飞车:《美国队长1》中巴基在雪山上问史蒂夫“你还记得上回我们去科尼岛,我逼你坐旋风飞车吗?”
史蒂夫回答:“是啊,我吐了。”
【换了电脑再补图】

*2 文中史蒂夫出现的病史:散光,视力不好;听力部分丧失;心律不齐;哮喘(花粉过敏为私设)。哮喘发作部分没有考证,请不要当真






































































有个番外,当第三章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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